太阳才刚刚从极东的天际绽放出第一丝光芒,我们已经和大伟在一家餐馆回合。其实那只是路边的小摊,卖一些豆浆油条,还有以前我最爱吃的油糕和麻圆。
再有两个小时,我们就可以踏上列车寻找小雪。
我和幽幽嚼着泡柔的油条,大伟往豆浆里加糖,他的眼圈黑黑的,昨晚肯定没睡,精神有些恍惚,他一勺又一勺地加着,知道豆浆已甜得发腻。他还在加,我按住了大伟的手:“吃点东西吧,不然挨不到成都你就垮了,还怎么找小雪?”
大伟摇摇头:“我吃不下,我昨晚一直在想我们真的能找到小雪吗?找到了小雪她还肯继续和我结婚吗?爸妈又会不追究小雪的责任呢?”
“大伟,别告诉我到了现在你反而犹豫了,昨天那个拍着胸口信誓旦旦说要去找小雪的大伟到哪儿去了?”幽幽喝着豆浆,微微抬头剜了大伟一眼。
“我只是想了很多。”大伟搅拌着豆浆,碗底全是没有消融的糖。
“就算追究小雪的责任又怎么样,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,路在你脚你,你自己走。”我夹起一块油条,硬塞到大伟碗里,“吃了它,以后的事等我们找到小雪以后再谈。”
大伟点点头,艰难地咽下:“我已经把小雪给我的资料备存了一份,我不会放过那帮混蛋的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喝那么久的豆浆,我觉得我的舌头已经麻木了,满嘴里只有豆浆的味道,大伟低头看了看手表:“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车了,我们赶过去吧。”幽幽点点头。
我们带着极少的行礼上了火车,躺在坐椅上,闭眼凝听火车的呼啸声。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出奇地刺耳,像要把人的鼓膜撕裂似的疯狂嘶吼着。我瞥见大伟,他在坐椅上睡着了,眉头紧紧凝结着。
大伟和幽幽先去找那家公司的所在,我和鲁哥约在一家很小的餐厅碰面。我们随意点了几个菜,就着两凭啤酒闲聊。终于,鲁哥放下筷子,提起了那件事:“蓝,听说你去重庆参加你朋友的婚礼,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“不提,我朋友发生了点意外。”我喝着啤酒,闭口不谈大伟的事,“其实今天约你出来,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鲁哥笑了笑:“好说,只要不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,其他的事,我能帮得着就一定帮。”
我打开背包,摸索出一张光盘递给鲁哥:“我明天要去一个地方,可能会有危险,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,如果我二十四小时没有联系你,你就带着这张光盘到公安局报案。”
摸着那张光盘,鲁哥不笑了:“蓝,不要和我开玩笑,真的会有危险?”
“鲁哥,我是什么人你应很清楚,就算玩笑,也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我夹起一片肉,手凝在半空,专注地看着它,“我能不能安全地回来也许就靠你了。”
鲁哥仔细地看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,我也看着他。最终,鲁哥撤回了眼神:“好,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,如果你二十四小时都没有联系我,我会报警。”
“谢谢你,鲁哥。”我举起酒杯,“干杯。”
“我们俩还用得着道谢吗?”鲁哥笑着举杯,“干杯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黑夜降临得特别快。我和幽幽刚才还在木椅上闭眼享受眼光,但睁眼已是漆黑,仿佛一刻之间,黑夜就将天空整个吞噬。我看着表,才知道我们这样靠在一起已经五个小时,却恍若未觉。
“蓝,我开始有些害怕了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很多东西,比如黑夜,还有……我们明天可以安全回来吗?”
“是我们,但是这个我们只有我和大伟,不包括你。”我勉强笑着,“放心,我都已经安排好了,不会有事的,你就在家乖乖等我,知道吗?”
“我要去。”幽幽很坚定地点头,“我要和你在一起,不管多么危险的处境,我都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这件事以后再谈,想吃烧烤吗,我们很久没在小摊上吃烧烤了,我很怀念那种味道。”
幽幽低下了头,轻扯我的衣袖:“我不想去,蓝,我想跟你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幽幽从背后抱住我,双手紧紧贴在我的胸口:“你知道的。”
我有些犹豫:“真的要去吗?”
“恩。”幽幽的声音很小很小,小得像从一个陌生的世界传来。
入眼是整洁的纯白。我想到了深白是,一个真正意义上并不存在的颜色,它纯洁而高贵,还带着几分典雅。幽幽就围着这样一张浴巾进了浴室。我听到水涌出的声音,忽大忽小,像我的心一样起伏不定。
我打开门,走出了宾馆,在路上失魂地走着。我想要幽幽,很早就想过,但真正到了这一时刻,我反而恐慌起来。也许氛围还不够好,也许时候还没有到。我走进超市,买了两凭可乐。
把凭据丢进垃圾筒时看到了一家药店。
在幽幽出浴室的刹那,我也回到了房间,幽幽躺在床上,用被子遮掩着凝脂一样的肌肤,头发散乱地落在枕头上。她在看我,瞳孔中泛着光。
我把打开的可乐递给幽幽:“为什么突然想和我来这里?”
“我只是想拥有你,想完整地占有你,想你永远只属于我。”幽幽歪着头,握住我的手,“我呀你永远不抛弃我,不离开我,包括明天。你要是抛弃了我,我会恨你一辈子的。”
我不敢看幽幽,她的眼神让我不得不退避,我无言以对,离开床边:“我也去洗个澡。”我到了浴室,反锁门。
水流声出奇地均匀,因为我没有洗澡,我只是把喷头放进浴池。我蹲在一旁抽烟,一支又一支,直到地上满是烟头,红白色的烟盒再没有烟。我默默算着时间,应该差不多了。
出浴室的时候我看了空荡的可乐瓶倒在地上,而幽幽已经在床上睡着。是的,我在买可乐后买了安眠药,幽幽喝的那瓶可乐我事先放入了安眠药。她大概明天下午才会醒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整理幽幽的头发,幽幽在睡梦中呼喊我的名字。我握着幽幽的手,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,整整八十一声。我起身,给幽幽写下一张纸条,用房间的钥匙压在桌上。
我把门反锁,离开了宾馆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走,恍然间,我看到一颗星辰带着诡异的光芒陨落。真的是流星,但我已来不及许愿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我眼角缝溜走。
已经有多久没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日出了?记得以前爸爸常带着睡眼朦胧的我去看日出,爸爸告诉我,日出是代表希望与新生。我计算日子,最后看日出是在我中考前一天的凌晨。已经距今十二年了。
早上九点,我和大伟到了那家公司,当着经理的面甩出那张光盘:“我们要见你们老板。”
经理还在犹豫,大伟平静地说:“你告诉他我是你们对手公司的童伟,我想和他谈一笔买卖。”
经理检查了了光盘的内容,尝试着拨通电话,躲在一旁低声交谈。大概十几分钟,经理才放下电话走过来:“BOSS现在在开会,没空见你们。但你们可以和BOSS的管家谈,跟我来。”
他带我们拐过几条街,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,我们在二楼见到了管家。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老人,看起来很普通。 经理退了出去,进来十几个高壮的汉子,堵住门。
老人看起来很和蔼,但他的眼神却像蛇一样狠毒锐利,声音沙哑得难听:“你们找老爷谈什么买卖?”
大伟扬着手中的光盘:“我们想用你们公司的‘买卖’记录来换我们公司的资料和几个人。”
“年轻人,做事未免草率了点,我要是杀了你们,再拿走这张光盘,你们恐怕也没什么办法。”
那老人的笑声格外怪异,我也学着那声调怪笑了两声:“我们再蠢,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。我们已经把复制的资料交给别人,要是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不回去,他们就会去报案,大不了两败俱伤。”
“初生牛犊不怕虎,年轻人,有胆识。”老人这么说的时候瞟了我一眼,眼神冷得可怕,“你们想交换张雪一家人?我不过是个管家,做不了主,我只能替你们问问老爷,不过老爷正在开会,大概得几个小时,就委屈你们,先在这里静候佳音吧。”
老人走出去,低声交待了几句,十几个大汉搜走了我们的电话。门关上,我听见铁链锁住门的声音,窗户早就钉得死死的,我们完全被困在了这里。
“蓝,对不起,要你因为我受这种苦。”大伟点起了烟,也递给我一支。还是中华。
我深深吸着:“我们不是兄弟吗,这点小事,不要记在心上。”
“蓝,我还想再说一次,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“大伟,我也再说一次,我不过是懦弱罢了。”
大伟按着自己的胸口:“不,你不懦弱,你的这里,比谁都勇敢。”
“不要拍我的马屁,我现在可比你紧张多了,我的心跳快得不行。”我捏紧手心的冷汗,不让它滑走。
“你说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?”
我每一口吸很多烟到肺里,抑制自己的不安:“如果是个白痴的话,他一定会想到杀人灭口,但开那么大一家公司的老板不可能是个白痴。要是我,我会先看光盘的具体内容,再调查我们周围的人,如果找了,我们难逃一死,但他们只有二十四小时,找不大,他应该会放了我们,并答应我们的交换条件。他总不会蠢到把这么大一家公司给扔了吧?”
大伟看着我笑:“蓝,你真的很厉害,不如来帮我们,一定可以升得很快。”
“我是个没什么大志的人,没事写写书,赚赚稿费,买买彩票什么的,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就很满足了。”我抬头看着天花板,“不过倒是很想开家火锅店,小时候,我爸和我妈都很少带我去吃喜欢的火锅,那时我就想,要是自己开家火锅店,就可以天天吃火锅了。”
大伟低低地笑:“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一本杂志问过一个很无聊的问题:要是你和你的女朋友被杀人狂绑架了,他要你们二十四小时内作出决定,要一个人死,你会怎么做?”
“先听听你的答案吧。”我弹掉烟灰。
大伟低着头,转弄着烟头,从中指到食指:“我的回答是我毫不犹豫,马上要求那个杀人狂杀我。因为我相信我很爱自己的女朋友,你呢?”
“如果是我,我会用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七秒的时间来抱自己的女朋友,然后用胸口接下刺向我们的尖刀。”我把烟头弄灭,和大伟一起靠在墙上,“因为我相信我也很爱自己的女朋友。”
“为什么不抱到第五十九秒?”
“我没有自信在一秒的时间内接下刀,三秒的时间,却足够了。”我忍不住笑了,大伟也笑了。我们笑得很大声,房间里完全回荡着我们的笑。看门的汉子从门上的小窗口探出头来看我们,怕我们逃了。
“其实当时你得那么多票数,我一直不服,现在,我完全服了。”
忽然就想起了子山和我问子山的问题,我问大伟:“你有没有恨过子山?”
大伟愣了一下,避开我的视线:“一点点,干吗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问问。”我闭上了眼。一直很想知道子山和荆姐现在怎么样了,是不是像我所想象的走到了一起。
空气一下子沉闷了,寂静好象尖刀一样插进来。我和大伟一起看着天花板,各自想着各自的事。知道灯突然亮起来,我们才发现外面已经完全暗下。
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,像有很多人向这里走来。大伟有些激动:“是小雪,是小雪的高跟鞋声,我记得这种声音。”
我仔细听,果然有很轻的高跟鞋声呀在凌乱的脚步声后面。
我替大伟高兴,终于要苦尽甘来了。